□馬瑞芳
  有學者以《紅樓夢》寶黛愛情為“知己之愛”始作俑者,其實隨身碟在曹雪芹出生那年駕鶴西去的蒲松齡,已借《連城》將“知己之戀”寫得如泣如訴、如詩如畫。
  在聊齋愛情故事中,“色”乃至“性”占相當重要位ssd固態硬碟置。但從美學層面看,以“色”、“性”為主要依據的愛情,與感情共鳴、相濡以沫的戀愛不可同日而語。令人慶幸的是,近代文明思想啟動了藝術求新思維,蒲松齡寫知己之愛的《連城》成為古代小說中寫愛情的最佳篇章之一。王士禎感嘆:沒想到《牡丹亭》之後還能再出現這樣的人物。
  《牡丹亭》寫杜麗娘和柳夢梅的三世情緣:第一世,杜麗娘夢遇柳夢梅,魂和魂相愛;第二世,杜麗娘死後,柳夢梅來到埋葬杜麗娘的花園,杜麗娘來相會,人和鬼相愛;第三世,柳夢梅發冢,杜麗娘複活,二人結婚,預防癌症完成人世婚姻。
  《連城》賣屋也寫三世相愛,男主角尤出色。
  古代小說中叱吒風雲的英雄,建功microSD立業的男兒,陽剛十足的帥哥,總是奔馳在疆場,無暇戀愛。三國英雄關羽,眼前有美女,眼珠子都不轉過去;水滸英雄燕青,明明被李師師愛上,卻推金山、倒玉柱,拜了個好姐姐。似乎愛情男主角只能是白麵書生、奶油小生,甚至是膩膩歪歪的小男人。
  “有肝膽”的男子漢如何戀愛?蒲松齡用喬生畫影圖形。
  第一世:生以肉報的知己戀。
  富家女連城知書達理,擅長刺繡,史孝廉為釣金龜婿拿她繡的“倦繡圖”征求書生題詠。貧窮的喬生獻上了詩:
  慵鬟高髻綠婆娑,
  早向蘭窗繡碧荷,
  刺到鴛鴦魂欲斷,
  暗停針線蹙雙蛾。
  喬生表達出對連城渴望愛情幸福的體味和共鳴。連城喜出望外,向父親稱贊。史孝廉對喬生“貧之”,連城卻動心了,派老媽子送銀子給喬生讓他安心讀書。喬生說“連城我知己也”,思念連城,如飢似渴。這時二人還不曾見面,這建立在“知己”基礎上的愛,和傳統小說中以貌取人的“一見傾心”有本質區別。
  父母之命替金錢為虎作倀,史孝廉挑中鹽商之子為婿。連城病得起不了床。給連城治病的西域頭陀出個偏方:要青年男子心頭肉做藥引子。連城父親把這要求通知“佳婿”。得到的回答是:“痴老漢,欲剜我心頭肉也?”史孝廉宣佈:誰捨得割心頭肉,我就把女兒嫁給他!
  喬生自帶尖刀,到史家割下心頭肉,交給西域頭陀。連城病好了。在生死考驗前潰不成軍的“女婿”,卻憑一紙婚書堅持對連城的占有,以“欲訟官”威脅史孝廉。史孝廉只好設宴款待喬生,拿一千兩銀子做報答。喬生回答:我之所以不愛惜心頭肉,是報答知己,我豈是賣肉的!怫然而去。
  “生以肉報”,巧妙、好玩、有趣。喬生對連城“但得真知我,不諧何害”,愛得轟轟烈烈、坦坦蕩盪!
  第二世:女以魂報的鬼魂戀。
  連城信守忠誠,在王家逼婚時病死。喬生前往弔唁,一痛而絕。一對聊齋兒女,為愛情可以去死。死是生命的結束,卻是戀人間生生死死苦追尋的延續。喬生好友顧生在陰世任職,為連城爭得隨喬生複活的機會。連城和喬生這對戀人像火中鳳凰獲得新生,返回陽世前,一般小說中男歡女愛的場面千呼萬喚始出來,連城自動提出:“恐事不諧,重負君矣。請先以魂報也。”兩個人,不,兩個鬼,“極盡歡戀,因徘徊不敢遽出,寄廂中者三日。”
  兩位戀人世間相愛,一個為愛情而死,另一個相從地下。他們是大活人時,是知己的精神型相愛。他們做了鬼,倒有了肉體關係,如此巧思,不知道蒲松齡怎麼想出的。
  “女以魂報”,與“生以肉報”一樣巧妙、好玩、有趣。連城和喬生愛得纏纏綿綿,死而不休!
  第三世:複活鬥官府。
  喬生、連城經過生死相從,在冥世完成了自主婚姻,這段感天動地知己戀已基本完成,蒲松齡卻又寫了二人複活後經受的挫折,既加重這段戀情的感人力度,又把矛頭指向魚肉人民的官府。
  連城複活後向父親申明:“兒已委身喬郎,更無歸理。如有變動,但仍一死!”
  史孝廉默認了女兒和喬生婚事。不識趣的王化成卻“具詞申理”。根本不懂憐香惜玉的鹽商之子頗懂得用金錢運作官府。官府受賄,把連城判給王化成。虛偽的夫權靠官府撐腰,再次棒打鴛鴦,連城以死抗爭,絕食、懸梁,王化成不得不將連城送回史家。史孝廉立即把女兒抬到喬家。
  一場轟轟烈烈的知己戀、生死戀、三世情,終於塵埃落定。
  以封建家長、官府為一邊,以真心相愛的青年男女為一邊,短兵相接,白熱化相拼,幾番風雨,兩歷生死,在金錢不能誘、威武不能屈、生死不能阻的戀人面前,父母之命為之讓步、凶悍夫權為之卻步、強大官府為之止步。《連城》彈奏出一曲頑石為之點頭的“知己之戀”頌歌。
  有學者以《紅樓夢》寶黛愛情為“知己之愛”始作俑者,其實在曹雪芹出生那年駕鶴西去的蒲松齡,已借《連城》將“知己之戀”寫得如泣如訴、如詩如畫,警幻仙子所說的不同於皮肉濫淫的“意淫”也在《連城》中初露端倪。
  (本文作者為山東大學文學院教授、博士生導師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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